失音的蝴蝶
芝,妳可還記起,那年,我們在UA金鐘戲院看過一齣叫《再見螢火蟲》的卡通片?
故事講的,是十四歲的哥哥誠田,在戰火蔽天的日子裡,要一力照顧弱小的妹妹節子;然而,節子最後還是死去……
當銀幕的螢火燒得最燦爛的時候,妳卻在黑暗之中,緊緊靠在我的肩膀,我知道,妳在靜靜流淚。
那刻,我很想對妳說,我也有一個妹妹,一個,我只見過一面的妹妹……
文.攝:沈一一

小時候,很羨慕那些有弟妹可以照顧的同學,升上小五後,母親終於為我帶來喜訊。
時間,飛快地穿越了九個月的場景,然後,我懷著歡快的心情,與姊姊跟在父親背後,到香港仔馬會診所婦產科,探望母親和剛剛出生的妹妹。
當時,我還帶著父親早前送給我的一張陳舊口琴;因為,我很想為妹妹吹奏剛從音樂課堂學來的《康定情歌》和《友誼萬歲》。

不過,妹妹要躺在一個透明的箱子裡睡覺,護士還再三叮囑,暫時不可與她接觸。
我管不了那麼多,趕快拿出口琴吹奏起來;可是,沒吹上幾節,口琴已遭護士一手壓了下去。
我沒有頑抗,因我相信,妹妹是會回家的,到時吹奏也不算遲吧。
幾天後,回家的,卻只有母親一人。
慣於沉默的父親,竟然開口解釋︰我們沒有能力,只好將妹妹交予別人照顧……

從此,我在人海中,不斷打撈一個名叫「佩瑛」的女生。雖然,她可能換了名字,或者,早已飛到只可眺望的天涯,可是每次遇上與妹妹年紀相若的女生,我還是禁不住借故探問對方的身世。
回應,是一次又一次的誤會和反感。
我多番責問自己︰要到哪天,才願意停止這種無聊的行為?
可惜,我的心智始終沒有「成熟」,從來不曾想到,假如真的讓我找到妹妹,那又如何?除了互相生澀地吐出彼此的稱謂之外,我與她,根本沒有學過可以溝通兩個世界的一種語言。

Butterfly Harmonica
某次,我又要遷徙到另一個地方去。收拾行李時,偶然翻出那張隨我四處流徙的口琴,只覺它已經變得更為蒼老。
那日本製造、牌子叫Butterfly Harmonica的口琴,共有二十四個音階;其中八個音階的發聲簧片,原來已被時間靜靜地逐一敲斷。
我終於明白,此生已無法憑藉這張口琴,完整地,吹奏一次《康定情歌》,或是《友誼萬歲》了。




